华筝《射雕英雄传》里面的华筝一直是一个让我非常感慨的角色,她坚强勇敢, 豁达大度, 对感情忠贞无比,尽管因为剧情的需要,最后郭靖和黄蓉走到了一起, 但是华筝无疑是这部小说中非常亮眼的一个人物。

今天看到了一篇描写华筝的文字, 写的很优美, 拿来和大家共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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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草原*少年游

宋人的诗词上说草原以北有一处烟熏水暖,燕语莺啼之地,叫做江南。江南的山水妩媚如闺中女子初扫的眉黛,江南女子的腰肢纤柔似三月春风里摇曳的柳枝。

我没有去过江南,也不知春风里的柳枝是怎样摇曳。

我生活的地方只生长着根韧茎细的沙芦草。初春一到,沙芦草泛青,我和哥哥们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策马驰骋,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中途遇到一匹枣红色野马悠闲食草,高大健硕,旁若无人,我从心底喜爱。正要去驯服它,最小的哥哥拦住我,说,此马神骏异常,怕是不祥之相,父汗的牧场里,良驹何止千万,任你挑选,何必驯一匹野马。

我不信,手一扬,套马杆分毫不差正中目标。原本安静的马儿脖子被套,嘶鸣一声,奋力挣扎。我纵身一跃,稳落于马身。谁知它野性大发,长嘶一声,前蹄凌跃,马身与大地几近竖直。我被甩下马背,眼看就要被马蹄踏下,忽见一人飞跃上马背,扬鞭策马,任凭它百般跳跃,依然牢牢贴住马身。

几番较量,马儿终于精疲力竭,归于安顺,甘心情愿供他驱使。
他策着马到我面前,说,华筝,这马儿是你喜欢的,送给你。

我轻轻抚摩马儿的脖子,他骑在马背上,微笑地看我,他的眼睛澄澈,安静,似草原湛蓝辽远的天空。
我仰头,说,马儿是你驯服的,我不要。
说毕,策马奔回营帐。

我叫华筝。是铁木真最疼惜的小女儿,蒙古草原的公主。
我穿乳白长袍,戴璎珞锁片,佩红色玛瑙腰带,偶尔安静,翻几页宋人的绮丽诗词,文人的叹息和女子的痴情挽救不了山河凋敝,北方金国咄咄相逼,加之我蒙古部落兵力强盛,不断崛起,南宋皇帝不图收复失地,偏安江南一隅。对此,或多或少,我是有些不屑的。

我自幼随哥哥们学习骑马射箭,在马背上打猎,去旷野中射雕,练就了蒙古女子的直爽洒脱。直到遇到他,心事放佛雨后的沙芦草,窸窸窣窣地,齐齐刷刷地,在一夜间疯长,待发现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彼时,正值初夏,草原上的贝日花开了,像燕一般张开深蓝色的瓣。
我在花间,最小的哥哥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又风一般往回跑,在帐营外一个小小的蒙古包前停下。门口站着一个和哥哥一般年纪的男孩子。黑黑瘦瘦的,眉眼间一股憨淳温和之气。哥哥上前拦住他的肩膀,对我说,妹妹,这是我的安答。

这便是和他第一次相见了。

他不是蒙古人。后来听哲别师父说,他的母亲为躲避仇家,远走漠北,在黄沙白雪中生下了他。父汗喜欢他小小年纪就有一身侠义之气,把他母子带到帐营生活。可帐营里的孩子嫌弃他是汉人,又蠢又钝,不讨人喜欢,变着法的戏弄他。只有哥哥拖雷和他走得近,两人骑马射箭时候,我在后面跟着,不小心摔下马,跌到沙芦丛里,总是他赶在哥哥前头将我扶起。

我曾暗想,这一生,因为他,我必喜乐无忧,拥有世间最周全的爱与关怀。

我是草原上的公主,不求尊贵与荣华,只想要有一个人,与我分享马背上的驰骋年华。这个人不是血统高贵的贵族子弟,不是学富五车的文人雅士,亦不是纵横千里的将谋臣,只是在我跌倒后给我以扶持,以微笑的那个男子。

那时,我怎会想到命运漫长,难以捉摸。

金国不断挑衅,处处挟制蒙古。几日前,父汗当众宣布乞颜部落的华筝公主将成为克烈部首领王罕的孙子都史的妻子。
部落联姻,这在草原上并不是稀奇的事情。

他与那马儿相处极好。哲别师父说此马汗如殷血,胁如插翅,是不可多得的汗血宝马。他赞我眼力好,我自得,又禁不住一阵酸楚。

黯然回到帐营,木讷如他自然看不明就里,哥哥却跟进来,叹息道:父汗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而且,郭靖总归要回中原。你这样伤神,终究是难为了自己。

悬崖上住有一对白雕,羽毛纯白,身形奇巨,比之常雕大出倍许。族中老人称之为神鸟。我与他常在悬崖下游玩,观看双雕捕鸟兽为食,有时将大块牛羊肉抛上空中,白雕飞下接去,百不失一。

一日,不知哪来了一群黑雕,足有十七八头,和这对白雕打起来。父亲带着一众蒙古将士在下面观看。白雕不敌,伤痕累累,坠落崖上。众黑雕啄死了白雕,又向悬崖的一个洞中扑去,只见洞中伸出了两只小白雕的头来,眼见立时要给黑雕啄死。我大急,央求父汗去救小白雕,只见父汗微微一笑,弯硬弓,搭铁箭,嗖的一声,飞箭如电,正穿入一头黑雕的身中。众人齐声喝彩,众黑雕见势头不对,纷纷飞逃。父汗兴起,喊道:凡射中黑雕者,必有重赏。

蒙古诸将也都弯弓相射,但众黑雕振翅高飞之后,就极难射落,强弩之末劲力已衰,未能触及雕身便已掉下。

不知何时,他策马到我身边。他说,华筝,你不开心,是因为不情愿嫁给都史么。
我反问,你觉得我该嫁给他。
他一怔,说,你等着,我去求大汗。

只见他飞下马儿,右膝跪地,左手托弓,右手运劲,将硬弓拉开。十年前,从江南来了七个怪人,说是应约传授他武功,从此便在草原住了下来,做了他的师父。可惜他资质鲁钝,始终学不到精妙。但双臂之劲,眼力之准,却已非比寻常。眼见两头黑雕比翼从左首飞过,他左臂微挪,瞄准了黑雕项颈,右手五指松开,箭去恰如流星。黑雕待要闪避,箭杆已从颈对穿而过。这一箭劲力未衰,接着又射进了第二头黑雕腹内,一箭贯着双雕,自空急堕。

众人齐声喝彩。父汗大喜,笑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你要我赏你什么?他问:赏什么都行么?

父汗大笑道:“难道我还能欺骗孩子?”
只见他微一沉吟,道:我自己不要什么,我只求大汗不要把华筝许配给都史,都史又恶又坏,华筝嫁给他后一定要吃苦。
我不由感动,他有此心,我终究没看错他。可是,也只有诚恳如他,憨淳如他,才会想到提出这样的要求。父汗果然没有应允,赏了他随身的虎头佩刀。

我和他收养了崖边的两只小白雕。雕儿长得极快,不久便可以凌空飞翔。
我一个人在草原上骑马,它们跟着在天空中盘旋。
自我和都史订婚,我便不在如以前和他亲厚。见着他也只是徒增烦恼,不见他又觉得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我是草原上尊贵的公主,断不会学书中痴情女子,做出抗婚之事。我身上流淌着蒙古民族浑厚坚韧的血液,为了草原上的安乐和平,再大的委屈和苦难,我都要甘之如饴。
而他对我,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感情吧。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好过些了。
只是,恍然间,发现泪水流了满面。
父亲即将启程去克烈部商谈我和都史成亲的日子。族人已经欢天喜地地为我准备婚嫁事宜。
忽然,白雕一声长鸣,向悬崖边飞去。我策马跟上,只见他和他几位师父,正和一个面相狰狞的女人打斗。他见我,急切地喊道:快去禀告大汗,克烈部和金国安排了诡计,要骗了大汗去害死他。
我调转马头,朝营帐驰去。途中遇到哲别师父,他说父汗为尽快赶到,已经提前出发了。哲别师父回去率领兵士,而我策马去追赶父汗。
途中,遇一少年拦住去路。他披银灰貂裘,手提大刀,不可一世。我只觉他眼熟,用马鞭和他打斗,他招招凌厉凶狠,却也不能奈我如何。忽然马儿一声惨叫,将我重重摔下,疯一般向前冲去,一根利箭深深插入马身。沙芦丛里露出几个持弓将士,走到少年面前,称他小王子。我豁得想起他就是十年前放猎豹伤哥哥拖雷、不久后将成为我夫君的克烈部王子,都史。
他笑道:草原上最美的贝日花也比不上华筝公主的笑容。多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和小时一样大,可怎么做我都史的妻子啊。
我心生厌恶,却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只见远处有一马疾驰而来,那马来得好快,一怔之间,已直冲到都史身边。
正是他和他的小红马。
我顿时心安。
都史挥刀急砍,他矮身伏鞍,大刀从头顶掠过,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脉门,这一招分筋错骨手,几位师父怎么教都教不会,这一急却使出来了。
都史不能动弹,郭靖顺手一扯,拉过马来。他喊我,我会意,纵身上了都史的马,跟在他后面,急驰如飞。
兵士们怕伤了都史,徒拿着弓箭,不知如何是好。

父汗被困克烈部。
他劫持了都史要挟王罕,王罕向来为人懦弱,目光短浅,与乞颜部落为敌,不过受了金国的挑唆,现在见孙儿被持,慌了手脚。赶紧向父汗解释只是一场误会。
克烈部与金国反目。
几日后,父汗发兵大败王罕,直捣克烈部帐营。从此父汗威震大漠,蒙古各部落无不畏服。斡难河源大会,众人推举父汗为全蒙古的大汗,称为成吉思汗。
庆功宴上,父汗喝得微醺,对他说:孩子,我赐你一件我最宝贵的东西。
他跪下领赏。
喧闹的帐篷安静下来。
父汗说:“我把蒙古草原最明亮的星星,我的女儿,华筝公主赐予你,从明天起,你就是我的金刀驸马。”
那一刻,我听到辽远寂静的草原上每一朵花都在盛开的声音。
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近你。
而你,在众人的笑声中涨红了脸,茫然失措,半晌,磕头谢恩。
我心头浮起一丝忧愁。只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几位师父说要在他完婚前带他到江南走一趟,那里有他未谋面的义兄和杀父仇人。我想起那些单薄的书上写的关于江南的诗词。春来江水绿如蓝,日出江花红胜火。无端地竟生出几分细细的担忧和向往。
他走的那天,天空湛蓝,两只白雕在空中盘旋,我追出十里才赶上他,见着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隔了一阵,轻轻说了句:你早些回来。
他点头,看了看我,骑着小红马追赶几位师父去了。
我心绪不宁,又说不出为什么。

下篇 江南*诀别诗


你走后,我每日去你母亲的帐篷,陪她解闷,听她讲江南烟雨的旖旎和险恶。 她挂怀儿子,拉着我,叹息道,靖儿走了近一年,毫无音讯,不知吉凶如何。
我安慰她,说你天性善良,不会招惹事端,且有几位师父在身边,相信不久就会平安回来。 话虽如此,还是放不下心,悄悄放了两只白雕,往南飞去,希望能探到你的消息。
过了几日,雕儿果真飞回来,足上缚着一块帆布,布上用刀划着几个汉字,找军中汉人翻译,却是“有难”二字。于是,趁着父汗督师伐金,安排好人照顾郭靖母亲,即日便带着一对雕儿南下探询。
白雕每日向南飞行数百里寻访你,到晚间再行飞回。

第一次离开草原,见到中土的潋滟水光,旖旎山色,并不觉得比塞外草原美丽多少。天下之大,寻寻觅觅,不知道你在哪里,能否寻着,这些倒不觉得不重要。每走一处,想到离他近了几分,心里就多了些喜悦。
迤逦来到临安,未曾寻着你,却以外地遇见了奉父汗之命出使临安的哥哥拖雷。于是画了画像,差遣哥哥的兵士挨家爱护询问可曾见过画中人。
一日,城外农家遇到一穿华服的少年,自称是你的义兄杨康。见画中人而禁不住捶胸大哭。原来你已被仇人杀害。哥哥不信,他却把你在草原的事说的真切。我颓然倒地,只觉天旋地转,心中一片惘然。忽然,很想去见你,拔出腰刀,刀至颈边,转念一想,挥刀砍在桌上。
郭靖,等我华筝为你报了这个仇,再找你不迟。

我与哥哥正要北上,却见那对白雕回头南飞,傍晚归来,不住鸣叫。我想其中必有缘由,于是辞别哥哥,随雕儿南去。
没想到,竟然遇到朝思暮想的人儿。
我大喜,迫不及待地上前向你诉说思念和一路颠簸,却见你神色尴尬。
我一怔,原来,我忽略了你身边站着的女子。不由得细细打量,只见她眉目如画,丰姿绰约,不如蒙古女子身材高大,却有一股逼人灵气,恰似柳枝底下的一只俏丽灵秀的燕儿。
我与你交谈,她毫不避讳露出不悦之色。而你也因时时顾及她的神色,局促不安。
我心如抽丝,询问你何时回草原。
你对我愧疚,许诺手刃仇人后必将回草原与我完婚。我信。
便不再多言语,把两只白雕留给下,与你别过,策马北上。
此去经年。


几年后,这个草原都因为金刀驸马的归来而欢呼。
此时蒙古国势隆盛,各族首领听得大汗嫁女,纷纷来贺,珍贵礼物堆满了数十座营帐。

我把自幼带在身边的马鞭赠给你,说:与你成亲后,我便忘了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我只是你的妻子。你要打我骂我,你尽管打骂。别为了想到我爹爹是大汗,你就委屈了自己。
你讷讷地说,华筝,我为什么要打你骂你,我会照顾你。
我站在帐外看草原上的漆黑的夜空,明星闪烁。
此时的你心头愁云紧锁。
也许真如杨康所说,我钟爱的那个温和憨淳的少年,已经死去。
我恨那时怎么不一狠心,随他去了。平添着许多伤愁。
战事告急,父汗大会诸将,计议西征。
婚事暂缓。
父汗封封你蒙古最高的官衔 “那颜”,统率万人队。
不久军中传来金刀驸马破敌,活捉摩诃末和完颜洪烈的消息。同时还有消息,助驸马捉贼的一黄衫女子在战火中失踪,生死未卜。
心下一紧,以你的性格,为了弥补那女子的情意,必然不会再于我完婚。
谁知,你并没有请求父汗收回婚约,而是请求父汗收回屠城命令。
我心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哲别师父跑来喊我,说你因私拆机密锦囊,欲背叛蒙古,与母亲逃到南方去。如今母子都被捉住在帐中。
我大惊,慌忙跑去营帐。帐外排列着大汗的两千名箭筒卫士,手执长矛大戟,帐内燃着数十枝牛油巨烛,照耀有如白昼。父汗雷霆震怒,只挺你昂然道:我是大宋臣民,岂能听你号令,攻打自己邦国?父汗见你出言顶撞,喝声要斩了你。你也不害怕,大踏步出帐。
我冲上去阻止,喊道,父汗,你要斩他,不如先斩了女儿。
这时,两名亲兵押着你的母亲从帐后出来。
父汗道:若能依我之言,你母子俱享尊荣,否则小心害死你母亲,先做不孝之人。”你听了他这几句话,只吓得心胆俱裂,不知如何是好。拖雷哥哥和众将士也都上去却说他,你悲切地看着母亲,道:“我……”走上一步,却又说不下去了。
母亲凝目向你望了良久,脸上神色极是温柔,说道:“孩子,你好好照顾自己罢!”说着举起匕首割断他手上绳索,随即转过剑尖,刺入自己胸膛。你双手脱缚,急来抢夺,但那匕首锋锐异常,早已直没至柄。
满帐的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我只觉天地万物都化为一片灰色的雨帘,头一沉,便再也站不稳了。
后来听哥哥说,你并没有死,亏着那匹汗血宝马,抱着母亲尸体连夜逃出草原。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你。


我病重,几欲死去。父汗请遍了草原里的大夫,无一不是叹息着走开。
心已枯竭,再好的药房也是无济于事。
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
那日,你与母亲私拆锦囊,商议悄悄离开草原。是我在蒙古包外听到,告诉父汗。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离开蒙古,就会找到以前那个和我驰骋草原的少年。不想却连累你母亲惨死。

一日,朦胧中听帐营外有雕鸣,挣扎着走出去,却看天上盘旋的正是我和你的两只白雕。雕儿落下,足上缠着翠绿柳枝,知你安好,泪水禁不住滚出来。
遥远的江南终究才是你的归属,那里有你的国家和黄衫女子。而我,就像草原里的沙芦草,冬天一到,遍野荒芜,很快就会忘却了吧。
渐渐地,病情自己好转起来。
父汗领军南攻,南宋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想起那一路的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忍不住,让在白雕足上傅一羊皮小卷,目送它们振翅南飞。
你若看到,必定明白我的心意。只希望以此,补偿我的过失。
这一生,遇见你,给我一个温柔华美的梦境,已知足。
从此,永不相欠,永不再见。


很多很多年以后,蒙古灭宋,统一南北。听来逃来草原的南宋人说起襄阳,守了几十年的城,最终还是破了,守城的夫妇双双战死。
又过了一些年,遇到一着淡黄衣衫少女,骑着一头青驴,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容色间却袭人愁思。她在寻人,向我打听。可这许多年,我都未曾出过蒙古草原,像这原野上的沙芦草一般,岁岁枯荣,渐渐老去,怎会见过她要找的人。
她怅然离开,隐隐听低吟着什么。